青春热血染红高山上的杜鹃花
1945年1月20日,腊月初七,也是廿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节令:大寒。
南方虽然没有雪,但已经多天不见阳光,绵绵的阴雨裹着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般往人的身上刺来,寒气入骨,可算是应景了“大寒”这两个字。
李宝秧推开报馆的门走了进来,感觉到暖乎乎的。呦,谁烧了一炉碳?碳炉红红的火舌忽明忽暗,热气就从这里弥漫整个房间。
“有客人。”陈家和指了一下平日会客的地方。
李宝秧望过去,见到一位满头灰白的妇人,正与黄编辑在细细低语。
老黄见李宝秧回来,招了招手:“宝秧,过来。”
李宝秧坐下,近距离才看清老妇的模样。年约半百,形容枯槁,眼神充满着焦虑和渴求,泪痕犹新。
老黄介绍说,这是英妈,他的远房亲戚,她的女儿现在遇到了麻烦事,她一介农妇彷徨无计,经人指点找到报馆来,说我人面广路数多,替她想想办法。
老黄说,你先看看这封信,说着递过一封信来。
说是信,其实也就半张纸两行字,草草写着“妈妈,女儿被广阳指挥部拘留,请带些衣服来。”
老黄对李宝秧说:“宝秧,我公务缠身,没有时间外出,你帮个忙,带英妈到广阳指挥部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能够帮尽量帮,我知道你跟那些人打过交道,能够说上话。”
见老黄如此安排,英妈满心欢喜,苦瓜般的脸难得稍有舒展,浑浊的两眼闪过希望,如沙漠里投射来的水影,漾着晶莹。
李宝秧推自行车过来,英妈站在一旁待着。李宝秧叫她上车,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李宝秧,脚向前移动了半步就又站着不动。
“怎么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北风大一点都要被吹走。
“没有坐过自行车?”李宝秧问她。
“没有。”她低着头没有看李宝秧。
第一次坐自行车的英妈,紧张地从后面死死抓住李宝秧的车后座,生怕一个颠簸就把她抛下地。
广阳守备区指挥部设在开平赤坎,从这里过去也需要几个小时的路程,李宝秧与英妈便边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着,英妈虽然不善于言辞,但一谈起她的女儿黄美英,语气里流露出的自豪感,旁人一下子就会被感染到。
人说怀胎十月,但黄美英没在娘的肚子里住满,提前近一个月便光临世间,那年是民国8年,也即是1919年。
看着孱弱的早产儿,丈夫黄开春有点担心。他不担心养家糊口的经济来源,他在广州和三埠两地都有生意,虽说不上是大富大贵,但在白沙西村乡大岭村,他算是村民眼里有能耐的“财主佬”。他担心的是,这个不足月的孩子,是否如他的身体那样的虚弱。
远眺着窗外开满山岗的杜鹃花,他回头对妻子说,不如我们的小女儿叫“美英”,望她如花美丽,前途锦绣美满。
当时丈夫的眼里满满的是温柔,融化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在妻子浅浅的笑意里。
美英一天天在长大,而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年在外奔波劳累,让他惹下了一身病根。为治好病,那些年花费不少钱在看病求医上,但药石无效,在美英刚懂事那年,父亲就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嘱咐说不管怎样,笔筒装米,也要供美英读书,有文化有学问将来才有出息。父亲一直视美英为掌上明珠。
家里塌了一根顶梁大柱,生意倒闭,家道中落,英妈一度感到绝望,但看着身边三个孩子,她咬牙挺着。为了生计,比美英年长许多的哥哥和姐姐不得不离开家,到外地去谋生,美英唯有和妈妈相依为命。
从衣食无忧到轹釜待炊,美英知道供她读书的每一厘钱都来之不易,是妈妈和哥哥姐姐从嘴里扣下的钱粮,她很懂事,在校勤奋好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因她落落大方、为人随和又聪明伶俐,美英得到许多人的喜爱。
随着女儿的长大,英妈渐渐感觉到她的成熟,平日说的话很难懂,道理一套套的,她很为女儿担心。有一段时间,见她捧着《新青年》《骆驼》等书籍在煤油灯下看得入神,直到那小瓶煤油火光熄灭才肯上床睡觉。
美英18岁那一年,卢沟桥事变,日军全面侵华,全国抗日救亡运动迅速高涨。台山白沙西村的进步人士和思想开明的乡绅,以各种形式参与抗日救亡运动。
当时,西村的青年成立文艺宣传队进行宣传抗日救国。美英不听妈妈的再三劝阻,毅然参加了宣传队。
每天,美英很晚才回家。开初的时候英妈不放心,就去找她,拿着煤油灯在绍宪学校里七转八拐,在同学的引导下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见她与几个人在一起排练,又不忍心打扰,就留了煤油灯给她,自己摸黑回去。
最开心的是有一天,美英跟她说:“妈妈,我们宣传队排好了一个节目,今天正式公演,特别邀请你去看看。”
那天,英妈特意从箱底翻出一件衣服,那是新婚不久丈夫从广州带回来的,蓝底碎花,像茉莉花盛放在蓝天下,穿在身上,仿佛嗅到茉莉的芬芳。她平日很少穿,丈夫去世后就压在箱底,不想睹物思人。其余好一点的衣服,在困难的日子都拿去当铺换钱帮补家用,这件就怎么都不舍得,她要守着她的思念。
乡亲们在前排的中间留了一个位置给英妈,英妈感到无上的光荣,忸怩了一下就坐落,心里如灌蜜般。舞台上,美英饰演一个失去家园的小姑娘,唱着如泣如诉的歌曲,打动了台下无数人。
英妈身旁的人告诉她,美英饰演的是《流亡三部曲》的女主角。第一次听到女儿如此婉转明亮的歌声,英妈也与其他的观众一道,流下了热泪。不同的是,观众流下的是感动的泪水,而她流下的,是激动的泪水。
公演非常成功,很多地方都向宣传队发出邀请,希望他们前去演出。美英更加忙了。
渐渐,英妈发觉女儿做事很神秘,常常是男男女女凑在一起商量事情,还往家里带标语、带旗子。她很担心,就想着给她找个好婆家把她嫁出去,免得出什么乱子。
她托了几个媒婆,人家打听后就回她说,你家女儿不安分守纪,现在还是西村妇女会的会长,头一件事就是反对家庭包办买卖婚姻。你托我们给她说媒,不是自打嘴巴吗?
对于妈妈的想法,美英第一时间就抗争。她说,我的婚姻我自己选择,你不用担心,我会找到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的。她还不时给妈妈讲一些革命道理,使妈妈由理解她,到支持她。
“真是女中豪杰!”李宝秧衷心地赞美。
听到李宝秧夸她的女儿,英妈很开心。“李记者,你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下,骑车这么久,累坏你了。我包里有鸡蛋,吃一个加点力气。”
“不了,留着给你女儿,她在拘留所没什么好吃的。”
“你真是好人。”英妈又接续给李宝秧说美英的婚姻。
当时,西村是红色根据地,从江门新会前线回来的保七团将士很多时候来这里休整,妇女会在美英的带领下,动员群众,组织慰劳队,为战士送茶送干粮。
家里养了一只小母鸡,本想等美英生日那天才宰掉,给她加个菜。谁知她从鸡窝里连鸡带蛋都拿走,炖了一锅鸡汤给受伤的战士送去,气得英妈找她唠叨,她只好陪着笑脸说自己身体好不需要,给伤员滋补这只鸡才死得其所。
黄美英的举动成了当地的美谈,也引起了一人的默默关注。1941年冬,经组织介绍,黄美英同新会县县委书记陈明江认识。由最初的接触到默契的合作,情愫在两人心底下萌发。到春暖花开的时候,陈明江和黄美英结成了革命伴侣。
“妈妈,我与明江结婚了,就不能陪伴你身边啦,你自己要保重。你好,我才能安心工作。”
“知道,你嫁得好,阿妈就安心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成为人家的媳妇就要好好待丈夫和家公家婆,阿妈这边你不用操心。”
离开西村的那一晚,俩母女同床共榻聊到天发亮。
此后,黄美英的组织关系由台山转到新会县委机关,工作由面上的转为从事党的地下秘密工作,经常来往于江门、会城、双水等地,接送情报。她的家,也成了一个联络点,丈夫到外地联系、检查工作时,县委机关的工作以及外地同志的接头联系,都由黄美英一个人负责。
英妈后来知道,女婿陈明江为密切配合前线部队打击日寇,转移到田金,兼任新鹤人民抗日游击队政委。而美英由于带着不满两岁的孩子不便于跟随部队辗转活动,就留在田金乡开展群众工作。
英妈很惦挂着女儿一家,尤其是孙子,也没见过几面,粉嫩粉嫩的脸与美英小时候一个模样。
已经许久没有女儿的消息,昨天她给丈夫上香,祈求保佑女儿一家。刚上完香,门外就有人叫她,说是有信件到。
当时英妈欣喜异常,终于盼到了信件。她预感这封信是美英的,因为儿子和大女儿是不写信的,有事没事不久就回来探望她。
当她见到信上的字,心里凉了一大截。
李宝秧安慰英妈:“有信证明她还好好的,不用担心,等会就见到她了。”
“嗯!”英妈在身后长叹一口气。
终于来到了广阳守备区指挥部。大门前有端着枪的守卫巡逻,见有人走近,就吆喝着赶走。
李宝秧嘱咐英妈不要乱走,由他去联系。
她点点头,说:“你小心点。”
李宝秧朝大门走过去,对守卫说是大同报社的记者,想找陆培长官。卫兵见李宝秧不像普通人,还报上他们长官的名字,翻看了一眼他的记者证后转身去通传。
不一会,通传的人出来了。“陆长官在开会,没时间见你。他吩咐有什么事可以转告?”
李宝秧说,我要见一个人,是扣留在你们这里的人,要见上一面。
通传人员又走了进去,迟迟不见出来。此时英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见李宝秧似乎无计可施,就蹲下解开包袱。
李宝秧瞅了一眼,上面是件碎花蓝布衫,底下还有几件褪色的旧衣,还有七八只鸡蛋。
英妈留了一只鸡蛋,然后全部拿来给守门卫兵,希望能通融一下。
“干什么?”这时候里面走出一人。李宝秧一看,原来是马连长。
李宝秧趋前迎向他,想跟他握个手,他没有回应。
“陆副官开完会与李司令巡查去了。”
李宝秧心想,不想见,怎样的托词都有。“马连长,我们也算是熟人了,就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他问。
李宝秧说,黄美英。
他眼神扫了李宝秧几下:“人都死了,还怎么见?”说完就走了回去。
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李宝秧的意料。他转身看着身后不远处的英妈,该如何跟她说?
为了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李宝秧决定找新昌的同事、联络办事处的阿全。
来到办事处,李宝秧叫英妈在屋里先歇歇,骗她说美英转移了地方,他在找另外的人想办法。英妈半信半疑,心事重重地坐着发呆。
屋外,李宝秧问起有关黄美英的情况,阿全说,就在昨天,包括黄美英在内的几个人被押着游街示众,穿过赤坎墟后在摇铃山行刑。
“你说详细一点。”李宝秧感到血气往上涌。
阿全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全部告诉李宝秧。
游击队的日渐壮大,让驻守在这里的国民党部队如芒在背,他们经过调查发现,来去无踪的游击队,估计是掌握了他们军事活动的情报,上头下令要把这里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连根拔起。
1945年元旦后,国民党挺五纵队司令周汉铃奉命围剿司前、田金等游击区,当时在游击区留守的黄美英闻讯后,马上着手转移。
她先把重要的文件用火盆烧掉,清理完后,她把儿子阿汉抱在怀里,说妈妈要外出不能带着他,要他留下好好听话,然后托付了村里的阿婆。
黄美英与其他人员趁着夜色从金田转移至西涌村。还没等他们安顿好,尾随而至的蒋军包围了村庄方圆几里。尝试了几次都没有走出包围圈,黄美英做了最坏的打算,几张绝密的纸条被她嚼碎吞下。
天亮后,所有的人都被赶到一处空地,被士兵团团围住。然后他们再派人挨家逐户进行搜查,确保不漏一个。
当时有位长官模样的在训话,说你们这里隐藏了共党分子,必须交出来,否则按照“通匪”连坐惩处,还威胁要烧光全村。
面对淫威,美英想到决不能连累无辜。“不要伤害百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当这把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时,全场的目光唰的集中投向黄美英。
黄美英被押到广阳守备区的牢房。当确认她是陈明江的妻子后,审讯人员用尽各种手段进行威迫利诱,黄美英始终坚贞不屈。审讯者失去了耐性,对她施以酷刑,丧心病狂地把她的胸部剪破,两股鲜血顺着身体往下流淌,在地下聚成鲜红的一滩。她紧咬牙根,怒目圆睁盯着凶手。昏倒了,被冷水泼醒,继续审讯。如此反复折磨,依然没有从她的口里得到半点的信息。
一个柔弱的女子竟是如此的坚强,刽子手领略到了共产党人钢铁般的意志。他们一无所获,绝望之下决定将她杀害。
黄美英和几位狱友被五花大绑,他们的嘴里被塞上毛巾,无法向赤坎路旁的群众揭露反动派的阴谋,但他们高昂着头颅,用一股不可战胜的气势宣示革命者的不屈和对胜利的向往!
刑场上,刽子手将堵住黄美英口的毛巾除出,最后问她后不后悔、自不自首。黄美英仰着头大声说:不!
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黄美英一脸坦然,她朝着东面的方向磕了一个头:“妈妈,女儿先走不能尽孝了,你要多多保重,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重新站起来后,面对着风雨如晦的山川大地,黄美英高呼:“抗日战争一定胜利,赤旗将插遍全中国!”
子弹穿过青春的胸膛,鲜血滴在高山上的杜鹃花丛里。黄美英牺牲时年仅26岁,正值如花的年华。
她在春天里倒下。大半年后,日本战败宣布投降。如果泉下有知,她会含笑九泉。
听完阿全的述说,李宝秧沉默着,胸间有一股压抑得难以排遣的郁闷。“知道她有没有入殓?葬在哪里?”
阿全说,我带你们过去。
英妈跟着李宝秧一路忐忑前行。当来到一处山脚停下时,她已经完全明白一切,但她很坚强,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老泪纵横,跌跌撞撞跟随着来到山坡的一堆新土前。
矮矮的坟茔,经过雨水的冲刷显松垮。阿全用带来的锄头先刨去上面的浮土,英妈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我要女儿好好的。
她不顾一切拼命地刨,十个手指磨破出血了似乎也无感觉,继续挖,直到露出草席的一角。
李宝秧和阿全不忍直视,默默转过身子,走开几步,好让她俩母女单独相处,见最后一面。阿全对李宝秧说去找些水来。
英妈双手哆嗦着,牙根咬得咯咯响。她先用一件衣服细致地帮女儿拭去脸上的泥巴,再用阿全拿来的一桶水给女儿擦去身上的斑斑血迹,她要女儿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最后她给女儿换上那件蓝布花衬衫,她要把思念寄放在女儿身上,陪伴她到永远。
一道夕照穿过阴霾投射下来,在莽莽群山前,英妈跪着回土的背影,画面是那么的悲凉,令人心酸不已。
李宝秧眼噙泪花悲恸不已。他惊讶着,一位老母亲亲手为女儿下葬,表情竟是如此的镇定,波澜不兴,她内心的世界,究竟有多深?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转黑了。李宝秧扶着自行车,等英妈上车,见她摇摇晃晃的,问她:“行吗?”
英妈回答说,我行!
自行车在暮色下疾行。李宝秧说不上安慰的话,不想继续日间的话题再勾起英妈的伤心事。一路上,除了风声和狗吠,似乎在一个死寂的世界里游走。
见李宝秧不说话,英妈首先打破沉默。“李记者,多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你。我女儿曾经跟我说过,她干革命早就预想到有这么一天,她叫我坚强,我自己保重好她在那边就能得到安慰。我会听她的话,听女儿的话。”
最后两句话,是她的自言自语,声音非常虚弱。
送英妈回到白沙西村时,已经是子夜。走过高低不平的巷道,在一间小屋前,英妈说就是这里了。推开单薄的木门,李宝秧摸黑扶她进去在竹椅坐下,他想点亮桌上的煤油灯,她说不用,她只想在黑夜里静静地坐着,她叫李宝秧回去,她说她没事,吩咐他出去时把门带上就行。
李宝秧轻轻退出并掩上了大门。黑幽幽的长巷尽头,天上挂着一钩冷月,惨白凄清。他正准备举步离开,忽然一把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屋里穿墙而出:“女儿啊……”
这声音里分明带着血迸发出来,直捣李宝秧的心胸。
(原文刊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侨星》2021年第5/6期)
黄美英(1919-1945),女,江门台山市白沙西村乡大岭村人。1938年初,全国抗日救亡运动迅速高涨,黄美英受进步思想影响参加西村文艺宣传队。194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任西村乡妇女会会长。1942年,经组织介绍,黄美英与中共新会县委书记陈明江结婚。此后,黄美英的组织关系转到中共新会县委机关,继续秘密从事党的工作。不久后,黄美英随中共新会县委机关转移到双水附近的小冈村。1944年,为了秘密配合前线部队打击日寇,陈明江根据上级党组织的指示,转移到田金,成立新鹤人民抗日游击大队,任大队长兼政委。黄美英留在田金开展群众工作。
1945年1月,国民党顽军挺五纵队司令周汉铃纠集1200多人的兵力对司前、田金等地进行扫荡、围剿。1月2日,黄美英在田金转移过程中,被顽军追至西涌村,不幸被捕,被解送到开平赤坎广阳指挥部监狱。面对顽军的刑讯逼供,威迫利诱,黄美英始终坚贞不屈,最后被杀害,英勇就义,年仅26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