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英雄小姐妹——李淑媛、李淑莲**

一个深秋的夜晚,没有月亮,外面异常的黑。秋风在窗外肆意地呼啸着,不时还夹着几声恶狗的狂叫。

夜,更显凄清。

昏黄的油灯光从李待荣的家中幽幽地透出来,努力地撕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家人神情严肃地围着那盏小小的油灯坐着。

“我看你们姐妹俩还是出去躲一躲吧!”李母显得非常担心。

“是啊,出去避一避也好,真怕……”李待荣深深地叹了口气,话还没说完,淑媛就抢过话头:“干革命的人是不能怕死的,组织上已经将和地下联络员的责任交给我们,如果离开这里,会影响党的工作的。我们年纪小,反动派不会注意;就是有个怎么样,我们也不怕!”

“对,我们不怕,也不能怕!”

“妈,你别为我们担心。”淑莲宽慰着说。

“怎么能不担心嘛!”李待荣的眼睛也湿润了。

淑媛难过地看着两鬓斑白的父母,好一会儿才说:“爸爸,妈妈,夜深了,你们先去歇着吧!

“你们也快睡吧!”李待荣说。

“就睡。”淑莲回答。

躺在床上姐妹俩辗转反侧。

“姐姐,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们的革命似乎又遇到了难题。昨天在家里开会的那些同志,神色都紧张严肃。”

“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挺过去的。敌人的猖狂,只能证明他们的虚弱、害怕,现在只是在做临死前挣扎罢了。只是不知道哥哥和姐姐他们怎么样了?许久都没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应该在忙地下工作吧,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革命是不会停止的,叔叔曾经也跟我们说过。”

夜,在姐妹俩的谈话声中如山间溪流穿过岩缝一般渐渐远去。

第二天,农历10月初七,淑莲说有事要发生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李清明,信……”清晨,一家人才起床,就听见有人在门外喊。

邮差怎么知道李清明?以前的信件都是由专人秘密送来的,今天为什么改成邮差了,而且还大声地招呼“李清明”?难道?淑莲边想着边走去开门。

清晨的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墙的拐角处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朝接信的淑莲望了望就跑开了。

淑莲接过信迅速拆开了。信上说现在形势严峻,林英同志已经被捕,其他与林英有直接联系的同志已经躲避,让李待荣一家要格外小心,尤其是淑媛淑莲。

一家人怀着沉重的心情看完了信就把它烧了。

“你们还是出去躲躲吧!”李母又一次对姐妹俩说。

“妈妈——”淑媛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外面就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嘭、嘭、嘭……”的敲门声。

“开门,快开门……快给老子开门……”。一家人正在疑惑,清乡团的头目陈振东就在外面疯狗般地叫了起来。

听到紧促的敲门声,姐妹俩的头一个反应就是“出事了”。要躲,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怕连累父母。

“不管了,先开门再说。妹妹,我去开门,等下咱俩随机应变,可别让他们抓了漏子。”淑媛必竟是姐姐,定了定神就从容地走向门边。

“再不开门,老子砸了……”陈振东还在外面叫。他身后跟了一帮背着长枪,睡眼朦胧的狗腿子。

“吱呀”一声,淑媛打开了门,清乡团一涌而入,他们一手推开站在门边的淑媛,直接冲进屋里,冲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待荣恶毒地咧了咧嘴,然后唾沫横飞地叫道:“把信拿出来!”

奇怪,他们怎么知道家里收到了一封信?难道刚刚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是清乡团的眼线?难道他刚刚听到了邮差了喊声?

“没有!”姐妹俩异口同声。

“不许狡辩,快拿出来。”陈振东怒目圆睁。

“没有就是没有!”姐妹俩也不依不饶,语气依然那么坚定。

陈振东正欲扬起手打姐妹俩,李母赶紧走到她们身边,用手护着。李待荣硬着口气说:“你们自己找吧,找到了就有,找不到就没有!”

“你……”扬起的手尴尬的放了下来。

“好,不要信也罢。你给老子老实回答,李清明是谁?”

“李清明?”姐妹俩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朝陈振东望去。李清明是设在她家里的地下交通站的代号,这帮狗腿子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们家这个共产党的交通联络站还挺隐秘嘛。”陈振东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下,见没人搭理他,又说,“共产党也真狠心,居然叫两个孩子当交通员。注意你们很久了,今天总算是逮着了。”

“哼!”姐妹俩白了他一眼。团丁们木桩似的杵在那里。

“不说也罢。其实你们根本用不着说‘李清明’是谁。来人,把这一家四口全都抓起来带回去。其余的人都给老子搜。”陈振东气急败坏地吼着。

“慢着,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李待荣愤怒了。

“林英……想必你们都知道吧?”陈振东把玩着手里的枪不紧不慢地说。听到“林英”两个字,淑媛一家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林英是湘江上摆渡的林老汉的女儿,有时候她利用父亲摆渡之便,也为需要过江的共产党作掩护。

“不知道!”淑莲大声回答。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林英已经把一切都招了。当然,也包括你们家的‘李清明’。”

李待荣厉声说道:“你少在这里瞎编派!”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带走!”一群团丁得令后,像被解了穴道似的活动开来。

家里的东西已经被他们拿的拿走了,砸的砸碎了,有关革命工作的资料是从来不留在家里的,陈振东一伙押着淑媛一家耀武扬威从街道上走过。

北风吹来,卷起地上一团团黄叶,在空中漫天飞舞,给秋天的衡山带来一阵阵寒意……

一家人被带到了县团防局。

淑媛、淑莲姐妹和母亲被关到了一起,李待荣则被单独关了起来。

牢房里阴暗潮湿,地面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稻草,稻草上隐约可以看出斑斑血迹。

阳光静静地从一个高高的小窗子里漏进来,显得苍白无力,给这个原本阴冷的空间更添几许凄凉。

牢房的一角蜷缩着几个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妇女。看见她们母女三人被推进来,无光的眼睛里挤出了一丝疑惑和无奈;同时还流露出了只有母女三人才能体会到的关心。在敌人的监狱里,她们应该都是自己人。

李待荣一家落入敌人的魔爪,原来正是被林英给出卖了。

林英被捕后,敌人当晚就对她进行刑讯逼供。一整夜的严刑拷打,林英昏厥了好几次。最后熬不过,屈服在敌人的酷刑下。

她供出了所有自己认识的革命同志,其中也包括淑媛、淑莲,以及设在她家里的地下交通站的暗号“李清明”。然而林英根本就不认识姐妹俩,更不用说给这群狗腿子提供她们的地址了。她唯一只知道的就是她们是衡山地委的秘密交通员。

于是敌人就根据林英所提供的线索下令:务必要捣毁这个地下交通站,抓捕到淑媛、淑莲。清乡团头目陈振东得令后,立马就带着团丁赶往李利升银货店。其实他早就开始怀疑淑媛淑莲,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次有了确凿的证据,他就迫不及待了。

今天清晨一个在外喝酒彻夜未归的团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正好撞上欲出去搜捕的陈振东。为了不受责骂,他百般讨好地告诉陈振东:“头儿,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刚刚有一个邮差往李利升银货店送信……”

“一边去,一封信算个球?”陈振东正欲走,又转过身,用手指着这个团丁说:“等老子一会儿回来再找你算账!”

团丁有些害怕,忙凑过去说:“我看这封信大有来头,他李待荣一个老实巴交的银匠,谁会给他写信?”

陈振东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能往下说了,“走!去看看!”

于是就有了清晨在李家的一幕。

当天,县团防局里的人就对姐妹俩进行了单独的审讯,而审讯人就是曾经被农会批斗过的康万庆。自从上次在农会被批斗过后,他就躲到了县城。这个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利用搜刮得来的民脂民膏,卖官鬻爵,终于当上了县团防局局长。然而姐妹俩什么也不承认。于是她们被押去与林英对质。

刑讯室里烟雾沉沉,散发出强烈的血腥味。靠窗的老虎凳上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渔家姑娘,她遍体鳞伤,衣服湿泸泸的、乱发披散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她就是林英。旁边一个火炉,烧着几把烙铁。

“林英,你说的衡山地下党的秘密交通员,是不是就这对姐妹?”团防局局长康万庆恶毒地盯着林英,带着威胁的口吻问。

林英抬起惨白的脸,用失神的眼光看着俩姐妹,浮肿的嘴唇擅抖着。

“快给老子说到底是不是?不说,就让你尝尝烙铁的滋味!”

“我……”林英面对着这对坚贞不屈、一身正气的姐妹,一时说不出话来。

康万庆向前靠近一步,厉声问:

“说!她们是什么人?”

渔家姑娘全身抽搐着,像自言自语地哆嗦着:

“我早就说过……,我不认识她们……”

“烙!”

一个打手抽出一把烧红的烙铁,伸向林英的胸脯,一阵皮肉的焦臭味弥漫在空中,林英发出一阵瘆人的惨叫,昏死过去……

姐妹俩看得心惊肉跳。

又一个打手提来一桶冷水,泼在林英头上。

昏厥的林英渐渐醒转来,恐怖地望着面前的人影,沉重的喘着粗气……

“你还不老实!是不是还想尝尝烙铁的滋味!”徐康万庆大声追问,皮靴朝地板上一蹬。

“不……,不要……,我说……”林英望了望旁边跃跃欲试的打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只知道衡山地下党的秘密交通员是……,叫淑媛、淑莲的姐妹……”受刑的姑娘喃喃地蠕动着焦裂了的嘴唇。

姐妹俩的心猛地一怔。

康万庆冷冷地命令道:“松刑!”然后就背起双手,得意地对着淑媛、淑莲说:

“怎么样,你们还是招认了吧?”

“我们就是淑媛、淑莲,我们就是共产党,你杀了我们吧。”姐妹俩勇敢地对康万庆说。

“好,很好,很爽快。嘿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在农会里朝老子身上吐痰的就是你吧?”真是老奸巨猾,他恶狠狠地瞪着淑莲。

“是啊。我真想再吐你一次,像你这样的人被人们吐千次万次都太便宜你了。”淑莲愤怒地回答着。

“衡山的秘密接头点远不止你们这一处吧!”康万庆定了定神,岔开了话题。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只要你们如实讲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康万庆抖了抖手里的皮鞭。

“呸,你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丁点关于党的秘密。”淑莲斩钉截铁地说。

“好,看你硬!看你狠!那就让你们尝尝被皮鞭抽的滋味。”说着就朝淑莲狠狠地抽去。

一道道鞭影铺天盖地地朝淑莲身上抽来,一声声惨叫如山鹰的利爪,撕痛了林英的心。
淑媛心疼地吼着:“你们这群白狗子,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伤害我妹妹……”
“你别急,马上就轮到你了。”话刚落音,皮鞭就落到了淑媛的身上。
看着一对年幼坚贞的小姐妹被押进这个令多少大人都发抖的地方,这个身强力壮、粗手大脚的船家女林英泣不成声了:“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受不住刑供出了你们,我不是人啊……”
姐妹俩无语,鄙夷的眼神让后悔不已的林英更加羞愧难当。
康万庆见一时问不出什么,就冷冷地对鞭痕累累的姐妹俩说:“你们今天不说,咱们还有明天,明天不说还有后天,总有一天老子会让你们说的!来人,把她们单独关押起来,随时审讯。”
“给我进去,老实呆着!”两个团丁拽着姐妹俩的后衣领,猛地往牢房里一推。
“叮叮当当……”
“什么声音?”其中一个对子眼团丁警觉地问。
这声音明显是从牢房的地面上传来的,另一个团丁赶紧蹲下找寻着:“呀,没想到这两个细伢仔身上还有这么多铜元。”
原来,姐妹俩一直都把上次抓获宋小二得来的奖品兼战利品——二十枚铜元带在身上。
对子眼一听“铜元”,而且还“这么多”,迅速凑了过来。
淑媛、淑莲立即扑到地上,慌忙地与这两个团丁抢着:“这是我们的,坏蛋,快还过来!”
“你们这群强盗,白狗子!”

地面上几根零星的稻草在四双手的激烈争夺下,变得更加零乱不堪。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打几个圈,最后又愤怒而无奈地落了下来。
“我当是个什么稀罕物呢,”对子眼拾起一个,仔细一看,说,“不就是几个破龙板铜元嘛,你她妈也太见钱眼开了!给我我还不要咧!”说完就往地上一扔。
另一个团丁看到同伴一副不屑的样子,不好意思再抢,也装出不稀罕的模样,扔下手中的铜元,只在手里偷偷留下四个。
“我们走!”“哐啷”一声牢门关上了。姐妹俩泪流满面地拾捡着散落在各个角落的铜元……
“姐,只剩下十六枚了。”淑莲沮丧地说。
“这是我们生平第一次得来的奖品,一定要好好收着。”现在在淑媛的心里,十六和二十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抓宋小二的场面历历在目,会场上的欢呼声,赞扬声,笑声……又一一在耳边响起。再想到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儿童团由稚嫩走向成熟,还先后协助农会干了那么多力所能及的事,淑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妹妹,我们现在被关在这个地方,你后悔吗?”
“不后悔!别说是关在这里了,就是死,我也不后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妹妹,我们一定不能做软骨头,就算是被他们逼死,打死,我们也不能招!”
“嗯!”淑莲坚定的点着头,“姐姐,铜元我已经藏好了。”

第一天的审讯在姐妹俩的愤怒中,在林英的忏悔中,在康万庆的呵斥中结束了。

天已经黑了。姐妹俩愣愣地坐在黑暗中,一句话也不说。
“姐,我们精神上不能垮,要振做起来!”淑莲不想被这种让人战栗的沉默包围着,她很想跟姐姐说说话,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们出去玩火,回来被爸爸骂的事吗?后来回到房间我们俩都哭了。”
“怎么不记得?”淑媛的心被美好的回忆占据了,童年的快乐时光就像炎炎夏日吹来的人们渴盼已久的凉风,透过汗涔涔的皮肤渗进了心里,令人心旷神怡,“没过多久爸爸就进来哄我们去吃饭,还出谜语逗我们开心!”
“你还说呢,每次你都猜不出。”
“你不是也没有猜出来嘛。”淑莲轻松地笑了起来。
“我们再猜个谜语怎么样?”淑媛提议着。
“好,我先说。南岳山,一棵树,摇得动,扯不出。”淑莲来兴趣了。
“是……”淑媛故意把记忆深处妹妹猜不出谜语的表情淋漓尽致地挪到了脸上。
“哼,少逗我了,就知道你能猜出!”在淑莲的心里姐姐是不会不知道答案的。
“……”
“你不说,我可要宣布答案了,是胡椒压子。”淑莲的伤口开始疼了,笑容却嫩芽般从疼痛的厚土里钻了出来。
淑媛的思绪被妹妹淡淡的笑声拉了回来:“那我也出一个。南岳山,一匹布,量有三千尺,做不得一条裤。”
“这个嘛……”淑莲调皮地看了看姐姐。
“是什么?”
“瀑布。”
“……”淑媛又沉默了,淑莲安慰似的握着姐姐瘦小的手,说:“我们一定要向叔叔学习,像千千万万坚贞不屈的革命英雄学习!”
“对,不能辜负党组织对我们的期望!”
“敌人越是猖狂,我们就越要坚强!”淑媛、淑莲互相勉励着。

第二天,姐妹俩又被号称康屠夫的康万庆吊在刑讯室的大铁架上。

铁架前放着一个大炭炉,烧得通红的木炭不时地发出一串叭叭的声响。红红的火光映红了阴森的刑讯室,映红了康万庆的双眼,也映红了姐妹俩的心。康万庆在炭炉里放了两条烙铁之后,就踱到铁架前,假惺惺地说:“昨天的伤还疼吗?”
“哼!”
“怎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看看那烙铁,可是快烧红了,不想再受皮肉之苦的话,今天问什么,你们就给老子老实答什么。”康万庆额上的青筋就像几条不知疲惫的蚂蝗,总是在他凶恶的时候不请自来。
“要杀要剐,你就来吧。”淑媛大义凛然,早就作好了为革命牺牲的准备。
“不要这么硬气嘛。只要你们如实交待衡山地下党员的名单及住处,我就立刻放了你们一家。怎么样?”
“呸,你别妄想从我们这里问出什么。”淑媛狠狠地瞥了康万庆一眼。
“可恶的白狗子”义愤填膺的淑莲恨不得挣脱吊捆着双手的绳子,重重的扇康万庆几个耳光。
姐妹俩的话激怒了心肠歹毒的康万庆,他拿起两条烧红的烙铁,“唰”地一声朝淑媛、淑莲胸脯凶残地烙去。一阵嗤嗤的声响过后,缭绕的青烟鬼魅一般在刑讯室的每一个角落舞动,浓浓的肉焦味惶恐地往鼻腔里钻……
姐妹俩地痛苦地扭动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她们越是叫,康万庆就越是烙得凶。为了对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姐妹俩唱起了儿时的童谣。
“月光光,照十方……”
“让你们唱,让你们不说。”
“梭罗树,满山岗。东一拜,西一拜……”
“还唱,还唱。”
“拜个安乐好世界!”
康万庆像头发怒的狮子,疯狂地烙着骂着。
姐妹俩终于抵挡不了康万庆的折磨,昏了过去。
“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泼醒。”
连泼了几桶冷水,姐妹俩才微微睁开了双眼。愤怒使她们暂时忘记了疼痛。淑媛气愤的说:“你杀了我们吧!”
“对,你杀了我们吧。我们是绝不会像你一样出卖良心、出卖人民的。”
姐妹俩的话说得康万庆脸上青一阵紫一阵,额上的“蚂蝗”微微地扭动着身躯,已经恼羞成怒的他,又拿起烙铁朝姐妹俩娇小的身体烫去。
姐妹俩被烫得遍体鳞伤。她们再一次昏厥过去,然而这一次却任凭敌人怎样泼都泼不醒。
“我就不信弄不醒她们。来人,拿钳子来,给我把她们的指甲都拔了。”
四个彪悍的狗腿子立刻人手一把钳子,抓着姐妹俩耷拉着的手,疯狂地拔起来。
刚开始还是一滴一滴往下滴的血,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丝一丝往下流。
“看你们还不醒,看你们还不醒……”
“啊……”十指连心,钻心的痛让姐妹俩又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血不断地滴下来,又不断地在地上凝固。拔掉的一块块指甲,被刽子手随手扔进大炭炉里,发出一阵阵嗤嗤的声音和一股烧焦的臭味。
姐妹俩就在这钻心的疼痛中挣扎着,忍受着……已经血肉模糊的手被难以言说的痛层层地包裹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大炭炉,透过炉里的火光她们仿佛又看到了叔叔坚定的眼神,又看到毛泽建、陈芬、向钧鼓励的目光……
“你们以为装死就能躲过我的刑罚吗?”
“……”
“拿辣椒水来,今天老子要让你们一次痛个够,让知道老子的厉害!”
辣椒水被一下一下地泼到姐妹俩的伤口上,紧咬的双唇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她们再一次昏了过去。

正是秋雨绵绵的季节,连日的阴雨在关押着姐妹俩的牢房外冷冰冰地下个不停。
两天的毒刑拷打,姐妹俩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狡猾的康屠夫想软硬兼施、双管齐下:严刑拷打已使她们吃尽了苦头,此时只要给一个软台阶下,她们就一定会就范。于是康万庆找来淑媛的同学——曾经她们一起入团、现在已变节的向云贞来劝化姐妹俩。
向云贞一身雨水的进了牢房。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姐妹:头发零乱,双眼深陷;被皮鞭抽得七零八碎的衣服已是血迹斑斑,前两天被打伤烧妁的身体已经开始化脓,两双结满血痂的手似乎失去了知觉,随意地搭在腿上。
向云贞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一抬腿走近了淑媛、淑莲:
“可怜的老同学呀,你们怎么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了?”
姐妹俩还不知道眼前的老同学是康屠夫派来的说客,哽咽着述说着刑讯室里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向云贞淡淡地说。
姐妹俩疑虑地看着向云贞。
“淑媛你大一些,有些事情你也能想明白。共产党的气数快尽了。这些天有好多党员和农会干部都自动到清乡委员会登记自首……”向云贞开始了她的劝降。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向云贞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却被淑莲打断了。
“我是不忍心看你们受罪,来劝你们的。我们年纪都还小,又何必为了一个没有前途的组织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呸,你这个叛徒。”淑媛万万没想到曾经的老同学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滚,快滚。有你这样的同学是我们的耻辱。”满腔的怒火在淑莲的心中越烧越旺。
姐妹俩的话就像两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向云贞的脸上。
“你……你们,就等着看吧。”
向云贞摸着火辣辣的脸,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姐姐,真没想到向云贞竟会帮助敌人来说我们,真是可恶。”
“在这样的形势下什么人都有,但是我们绝不能像他们一样,我们绝不屈服!”
“对,绝不能屈服!也不知道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怎么样了。”
“是啊,是我们连累了爸爸妈妈……”淑媛说不下去了,泪水溢满了眼眶,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如意算盘又一次落空了,气急败坏的康万庆已经无计可施。“杀了她们!杀了她们!”这一念头反复在康屠夫的脑海里出现。但是不行啊,康屠夫没有这个权力。湖南国民党党政军获知淑媛、淑莲的情况后,密令衡山:“淑媛、淑莲对我们的价值非同小可,不管用何种刑法都要掏出她们的口供。”

两个月来,县清乡委员会主任、县团防局新任局长、县参议长、县长、国民党第四集团军湖南办事处特派员……轮番坐阵,使出浑身解数,妄图逼姐妹俩就范。

用来折磨她们的刑法更是惨绝人寰。竹筷夹,竹签钉,拔指甲,夹棍夹下肢,蜡烛烧脚心,在伤口上灌辣椒水,让她们坐老虎凳……

把烙铁放在火炉里烧一下,还未烧红就抽出来往姐妹俩身上烙。烙到最后没有嗤嗤的响声,没有浓浓的肉焦味,更没有了尖利的惨叫;有的只是姐妹俩脸上本能地抽扭着的肌肉,她们的肉体已经麻木了。

就这么一直烙上几个钟头,直到敌人精疲力竭。
每当姐妹俩痛晕过去又被凉水泼醒过来时,她们就互相鼓励,用不屈不挠的精神支撑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再怎样的毒刑都是徒劳。

伪县长陈阜源见如此的严刑都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想出了一个新招。

“她俩平时形影不离,其中一个知其一,另一个必知其二。那么两个招供与一个招供结果都一样,只要放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肯定也会有求生的欲望。”陈阜源很有把握地对康万庆说。
“这个主意不错。只是上头强调‘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若是白白放走一个,那岂不是……”康万庆毕竟是个芝麻绿豆官,做起事来还是有所顾忌。
“这个好办,只要她们自己承认一个,另一个便可洗脱罪名。”真是老奸巨滑。
陈阜源命人在他的后房摆上糕点,把淑媛、淑莲带了进来。此时的姐妹俩已被两个月来的毒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
陈阜源望着眼前不成人样的淑莲、淑媛,假惺惺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多么可怜的一对小姐妹,豆蔻年华竟被折磨成这样!”陈阜源猫哭老鼠——假慈悲。
“是谁下手这么狠,还不快点给她们解开手铐。”
“坐下吃点东西吧。”康万庆费力地从嘴角挤出一丝奸诈的笑。
姐妹俩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还小,正是花样年华享受青春的好时候,何必又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呢?”陈阜源假装推心置腹地说。
“是啊,跟自己过不去事小,倒是连累了父母事大!”康万庆像狗一样地附和着陈阜源。
姐妹俩一听到“连累了父母事大”,心,猛地一怔。七十多天来,自己在这个地狱似的刑讯室受尽了非人的折磨,不知道父母的情况如何,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或者比自己更甚?
“你们这帮白狗子把我父母怎么样了?”淑媛急切地问。
“小姑娘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你放心,他们都很好。”康万庆不紧不慢地说。
“只要你们姐妹俩今天好好配合,你们的父母马上就可以领着你们其中一个人回家。”陈阜源悠然地点燃了一根烟。
“其中一个?”淑莲脸上的伤痕拧成了一个个问号。
“是啊,你们已经犯下了死罪,但是念在你们还是孩子的份上,只要你们其中一个承认自己是李清明,那么另一个就会连同你们的父母被无罪释放。”康万庆趁热打铁。
“我就是李清明,你们快放了我的家人吧。”淑媛毫不犹豫地说。
“姐姐……”淑莲焦急地喊了一声。
陈阜源和康万庆见姐妹俩正一步一步地迈进了他们设置的圈套,在一旁得意的笑了。
“淑莲,你和父母回家,以后……”淑媛停了停,“一切就靠你了。”
“不,我才是李清明。”其实姐妹俩谁都明白,只要承认自己是李清明就一定会被敌人屠杀,但是她们却都想把生的希望留给对方。
“淑莲,你就听姐姐的吧。”
“好一对姐妹情深哪,到底谁是李清明,你们可要想好啊!”陈阜源掸了掸快要燃尽的烟,显得很有耐性。
“我们陈县长一向慈悲为怀,行善积德,实在不忍心看你们俩年纪轻轻就……”
“到底谁是李清明?”陈阜源的耐性渐渐被他凶残的本性吞噬了。
“我就是李清明!”
“我就是李清明!”
姐妹俩紧紧地靠在一起,一口一声地说。
陈阜源的如意算盘又落空了。他一扫刚才的和气,露出了魔鬼般狰狞的面孔,气急败坏地喊:“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押到刑讯室去。”
可怜的小姐妹自己都数不清曾经多少次被押进这个让她们地狱一般的刑讯室了。
“把她们吊起来。”陈阜源红着的眼睛如同两个火球,好像随时都能把人烧焦成灰。
她们刚刚被吊起来,打手们对姐妹俩又是一顿拳脚相加,皮开肉绽的躯体上,被踢打得鲜血淋漓。在一旁观看的陈阜源好像还难解心头之恨,自己上去又踢了几脚。
“把她们按在老虎凳上,点香来。”
姐妹俩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脚背上那两块红红的胎记也已经面目全非全非,只有血痂厚厚地结在上面。
陈阜源亲自动手,像完成一件艺术品一样,用香火一点一点在她们化脓的皮肤上烧,用盐水在她们的伤口一遍一遍涂。
这一切对于身体羸弱的姐妹俩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她们还没来地及呻吟就已昏死过去。
这一次审讯没有结果,敌人都震惊了。

两个多月的毒刑,姐妹俩已经体无完肤;敌人多次摆出来的软台阶,对于视死如归的姐妹俩如同虚设。
“就是身强力壮的成人也难熬过去,更何况年仅十五、十三岁的姑娘?”康万庆在心中疑惑起来,“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使她们能支撑这么久?”
“妹妹,我们一定要熬过这个坎。”
“对,我们一定要挺住。要等到革命胜利,看这群恶人的下场。”
“只要意志不垮,精神不倒,胜利就一定会属于我们!”
康万庆没有力法了,陈阜源也无能为力了。
“再去给我用刑,我就不信她们的身体是铁打的。”陈阜源对姐妹俩已经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
“可是她们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处可用刑的地方了呀!”康万庆显得很无奈。
陈阜源猛吸了几口手中的烟,又堵气似的扔掉烟头,用脚狠狠地踩着,“她们太……没有希望了……”

姐妹俩在阴冷的牢房里默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寒冷的空气,连绵的阴雨把她们紧紧的包裹着,身体已经麻木了,完全感觉不到了什么是痛、什么是冷。几只大老鼠在她们身边窜来窜去,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守刚送进来的两小碗发黄的米饭,一边还发出一阵阵“吱吱”的怪叫声。
黑暗渐渐笼了上来,牢房里没有灯,姐妹俩干脆闭着眼睛坐着。
恍惚中,淑媛仿佛觉得身旁燃起了一堆大火,那熊熊的火焰一串几丈高,火光将周围的一切照得通亮。自己就端坐在大火中间,特别的温暖,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无数的伤口在温暖的火光中渐渐地苏醒,渐渐地疼痛,最后竟神奇般地痊愈了。就在最后一个伤痕消失的一刹那,她突然发现自己全身红通通地长满了羽毛,一双手变成了一对火一样颜色的翅膀。于是她轻轻地振动双翅,飞出了牢房,飞到了爸爸妈妈身边。看着日渐苍老的爸爸妈妈,她哭了,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在地上,“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天已经蒙蒙亮了,银灰色的微光模糊了淑媛面容,此时此刻只有这一句句颤抖的呼喊声音在空空的牢房里回荡。
“姐姐,姐姐,你醒醒啊,怎么了?姐姐……”
“妹妹,我梦到爸爸妈妈了。”淑媛梦中的泪水还没有干。
“我也梦到了,我还梦见自己身上伤口全好了,后来竟变成了一只红色的大鸟,在天空中飞,飞啊飞,飞到了美丽的南岳山上。”淑莲向姐姐描述着她的梦。
就在姐妹俩甜蜜的回忆中,天已经大亮了。
“开门!开门!”就在这时陈振东来了,他吆喝着狱卒。
姐妹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淑莲赶紧摸到墙角,掏出一小包什么东西,塞进了最里面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淑媛会意:那是十六枚铜元。
牢门“哐”地一声开了,四个彪形大汉跟在陈振东的后面:“把她们带走!”
四个人立即拽起姐妹俩,往牢门外拖去。
北风“呼呼”地刮着,下了一夜的雪,现在已经停了,整个衡山县城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姐妹俩不知道将要被带往何处,她们也没有精力去想,任凭他们拖着、拽着。
就这样被他们拽着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终于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了下来。
“进去!”陈振东猛地一吼,吓得姐妹俩打了个寒颤。
淑媛、淑莲刚进门,眼前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淑缓,淑莲……”牢房里的李母愣了一下,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真的不敢相信,进来的竟然是自己日夜思念的两个女儿!
恍惚之间听到母亲那熟悉的声音,那亲切的呼唤,淑媛、淑莲浑身一个激灵,啊,是妈妈,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妈妈!
“妈妈——”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后,看到七十多天未曾见面的母亲,她们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那一声呼唤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天空,穿越了几个世纪,震撼着母女三人的心灵。
“妈妈,妈妈——”姐妹俩紧紧地依偎在妈妈身旁。
曾经活泼可爱的女儿,现在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母亲的心碎了:眼睛深陷,面黄肌瘦,遍体刑伤。天寒地冻,竟连双避寒的鞋子都没有,脚上到处都是被敌人用香火烧过的伤痕,一块块干硬的血痂那么不自然地长在上面。看着这些血痂,李母似乎感觉到了姐妹俩受刑时阵阵钻心的疼痛。她赶紧把四只冰冷的脚搂在自己的胸前!
“妈妈……”
“天啊,这还是我的女儿吗?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把我的女儿折磨成这样!”她用那双干瘦的手抚摸着她们千疮百孔的身躯。
母亲的话勾起了淑媛心里最沉重的痛,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不管在敌人面前怎样英勇顽强,但在母亲面前永远都是娇娇女啊!
哭声引来了狱卒,发出阵阵怪叫。
“外面的狗乱叫什么?”淑莲发怒了,“姐姐别哭,那么我们久都挺过来了,还怕什么,哭什么!”
“她不是怕,她是想在妈妈面前发泄一下……”李母哽咽着将淑媛揽在怀里,手轻轻地抚摩着那伤痕累累的身体。
“妈妈,妹妹说得对,我应该向妹妹学习,应该更坚强些。”说着便用血肉模糊的手替妈妈拢了拢额上的乱发。
牢门“哐”的一声打开了,一股冷风嗖地追了进来,母女三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淑媛、淑莲,过堂了。”
这一声喊,空气都凝固了。母女三人明白这次过堂意味着什么。李母给淑媛擦眼泪的手僵在了女儿消瘦的脸上,一颗嘭嘭直跳的心在一阵一阵地绞痛。泪水也不自觉地往下直流,一滴一滴簌簌地落在地面稀薄的稻草上,转瞬间便消失了,就像一个个脆弱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成长就已经夭折。
敌人要对姐妹俩下毒手了,母女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别,凶残的敌人就把姐妹俩拽了出来。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姐妹俩挣扎着,呜咽着……
“淑缓,淑莲……”
一边是女儿柔肠百转的呼唤,一边是母亲痛彻心扉的呐喊……
“只要你们如实招供,就立刻放了你们全家……”清乡团头目陈振东阴险地对姐妹俩喊。
“呸,你做梦去吧!”淑莲用力将唾沫朝陈振东脸上吐去。
“妈妈不要难过,”淑媛已经泣不成声了,“我们死了……还有千千万万起来反抗的贫苦大众,他们会为我们报仇的……你和爸爸要好好活着,看这些恶人的下场。”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仿佛一记钟鸣“咚”地一声敲响在那群狗腿子的耳边……
“押走!”
“等一下!”淑莲泪眼朦胧地看着痛苦地仆在牢门上的母亲。
两个多月的牢狱之苦,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那么不自然地横在前额,一缕缕灰白色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一双带着无限愤恨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以前壮实的身体现在干瘦如柴。常言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淑媛、淑莲身体上受的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然而李母却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女儿的痛,她的心也在滴血,敌人每鞭打姐妹俩一下,她的心就要痛一下。泪流干了,血滴尽了,女儿也要永远地去了,作为母亲,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啊。
“是不是想通了?我就说嘛,死谁不怕啊?”陈振东皮笑肉不笑地说。
“呸!”淑媛狠狠地瞪了陈振东一眼。
“我有东西交给我妈。”淑莲说着就用尽力气挣开敌人拽着她的手,从最里面一件衣服的口袋里摸出十六枚二十文的龙板铜元,从容地走到母亲面前说:“妈,这个留着作纪念。”李母颤抖着双手接过还带有体温的铜元,紧紧地攥在手中。她万万没想到,女儿们第一次得来的战利品,现在却成了母女诀别的纪念物!悲伤过度的她一时不知还该跟这双可怜的女儿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双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妈妈,你和爸爸一定要好好活着,留着眼睛看这帮恶人的下场!”
天空阴霾,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寒风夹杂着雪花在姐妹俩单薄的身躯上肆虐。姐妹俩拖着如有千斤重的双脚被五花大绑的押送往马王坪刑场。
一路上风在呜咽,雪在低泣;道旁的树木赤条条地立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像是在给姐妹俩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共产党万岁!”
“一切权力归农会!”
“共产党万岁!”
“……”
姐妹慷慨激昂的口号声,噼里啪啦的打在皑皑的白雪上,弹回到敌人的耳朵里。
“我们头儿仁慈,问你们还有什么遗言。”一个矮个狗腿子不耐烦地问。
“只要你们别吹冲锋号。”淑媛重重地说。
“为什么?”矮个儿有点疑惑。
“我们不想妈妈听到。”淑莲回答得很干脆。
“哟,小小共产党还是个孝女嘛!不行,吹冲锋号这是老规矩。”一路上一直都没说话的陈振东突然开了口。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共产党和人民会收拾你们的。”
姐妹俩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她们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一声。
“行刑!”
“嘀嘀嗒嘀嘀……”
1928年元月9日的清晨,清脆的两声枪响,震碎了天空的阴霾;疯狂的号角声,震碎了李母的心,也震痛了善良的群众的心。
“这帮禽兽为什么非跟两小孩子过不去哟!”
“小小细伢仔能是什么匪啊!”
“共产党就是有志气!”
殷红的鲜血,汩汩地从姐妹俩的身体里流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那鲜红的不只是血,还有泪,是姐妹俩愤恨的泪,是李父李母悲痛的泪,是人们为革命中又失去了两具铮铮铁骨而流下的惋惜的泪。顿时,厚厚的积雪上被染红了一大片。血的颜色刺痛了刽子手的眼睛,也淡去了天空的层层灰色。
几只冬鸟被猝不及防的枪声惊得叫了几声,带着淑媛、淑莲已经永远定格但充满希望的目光朝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去……
冷风中,头发斑白的李父李母颤抖着双手合上了姐妹未肯闭上的眼睛。滚滚热泪滴在两个小姑娘冰冷的遗体上。任凭两位老人如何呼喊,那两双对敌人充满愤恨的眼睛都已经永远地闭上了。
李待荣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多次出现在梦中的那红红的火苗,都化作了地上鲜血。
就在那“叭叭”两声枪响后,在那殷红的鲜血边,在那还带有丝丝余温的遗体旁,在那一群冬鸟拍打着翅膀飞起后,人们分明看见灰暗的天空渐渐地变成了红色,两只火红的大凤凰腾空而起,在人们头上低低地盘旋一阵后,如两团熊熊
的烈火朝远处飞去,飞去,直至消失在天际……
风,刮得更猛了;雪,下得更大了。李父李母的哭喊声在阴冷的风雪中显得更加悲凄。七十多天的毒刑拷打,七十多天的钻心之痛,七十多天的精神煎熬,都在两声猝不及防的枪声中永远结束了。姐妹俩带着父母永远的伤痛,带着人们惋惜,默默的走了。然而她们视死如归的精神却在风雪之中永垂不朽,在人们的心中永垂不朽,在浩浩荡荡的革命历史中永垂不朽。